在三亞天涯海角游覽區的名人園里,一尊老者的雕像靜靜佇立:他低頭沉思,雙目如炬含怒,左手握拳,右掌拍案,散開的長發披于肩頭,將一身剛直與悲憤定格成永恒。他就是南宋愛國名將趙鼎,一位在朝堂上力主抗金、在貶謫中堅守氣節的忠臣,他人生最后的三年,與三亞(時稱吉陽軍)的山海相融,用詩文、風骨與絕唱,在瓊南大地刻下了不朽的精神印記。
宦海砥柱
孤忠撐起南宋天
北宋神宗元豐八年(1085年),趙鼎生于解州聞喜(今山西運城聞喜縣),自幼浸潤于書香,更養就剛直不阿的品性。宋徽宗崇寧五年(1106年),二十二歲的趙鼎高中進士,廷對之時,他不懼權貴,直言批判前宰相章惇誤國誤民的行徑,剛正之名頃刻傳遍朝野。政和年間,他歷任同州戶曹、河東縣丞等職,在基層崗位上勤勉務實,直到宋欽宗靖康元年(1126年),才因宰相吳敏的賞識升任開封府士曹,躋身京城官場核心圈層。
彼時,北宋已風雨飄搖,金兵南下攻破太原,朝中主和派鼓吹割讓三鎮求和,滿朝文武或緘默或附和,唯有趙鼎挺身而出,擲地有聲地說:“祖宗之地不可以與人,何庸議?”這聲吶喊,道盡了他對家國的赤誠,卻終究難挽狂瀾。北宋覆滅后,金人扶植偽楚政權,趙鼎本誓不臣從,直至聽聞偽楚皇帝張邦昌有意奉孟太后主政,才勉強出任直秘閣等職,以隱忍姿態維系對宋室的忠誠。
南宋建立后,趙鼎星夜投奔宋高宗,被任命為尚書司勛員外郎。彼時朝廷百廢待興,綱紀廢弛,趙鼎執法嚴明,敢于直諫,短短數月便整肅吏治初見成效,迅速被擢升為侍御史。建炎三年(1129年),金人大舉南侵,趙鼎獻策暫避鋒芒,隨宋高宗避走海上;次年金軍北撤,他即刻上奏《論敵退事宜》力主反擊,數道奏疏切中要害,均被高宗采納。即使與宰相呂頤浩就“御駕親征”產生分歧,他也始終堅持理性判斷,這份沉穩與遠見,讓高宗愈發倚重。
紹興年間,趙鼎的政治生涯抵達頂峰。他官至左仆射,與右仆射張浚共理朝政,二人攜手整頓朝綱,安撫民生,締造了被時人譽為“小元祐”的清平局面。
他更是岳飛抗金的堅強后盾。紹興四年(1134年),岳家軍北伐襄陽,趙鼎連上兩道奏疏,為岳家軍爭取糧餉,協調援軍,助岳飛收復重鎮。
彼時,趙鼎是南宋政壇不可或缺的砥柱。
天涯寄懷
山海難隔赤子心
紹興八年(1138年),金人遣使議和,朝野嘩然,宋高宗震怒于群臣的質疑,趙鼎為穩定朝局,出面解釋議和意在迎回先帝靈柩與母后,卻未曾想,這番斡旋竟成了他仕途的轉折點。昔年他一手提攜的秦檜,早已將他視作掌權路上的絆腳石,一場精心策劃的政治傾軋悄然展開:秦檜指使黨羽彈劾參知政事劉大中,實則“項莊舞劍,意在沛公”,趙鼎心知肚明,主動請辭相位,外任紹興知府。
此后,貶謫的詔令接踵而至。從紹興到泉州,從漳州到潮州,趙鼎輾轉流離,卻始終未曾屈服。紹興十四年(1144年),秦檜仍不肯罷休,一道詔令將他貶往吉陽軍——這片遠在天涯海角的蠻荒之地,成為他人生的最后驛站。
紹興十五年(1145年)二月,年逾花甲的趙鼎渡過瓊州海峽,二十五日后抵達吉陽軍,落腳于水南村裴氏舊宅。這座由唐代宰相裴度后裔興建的院落,后來被胡銓題為“盛德堂”,成了他三年貶謫生涯中唯一的避風港。初到之時,滿目皆是陌生的山海:海風終年呼嘯,黎母山高聳入云,云霧繚繞間,更添身世浮沉的蒼涼。
絕境之中,友誼成了慰藉。當時被貶瓊州(宋時瓊州僅指瓊北一帶,明代升瓊州為府后才統管全島)的參知政事李光,先后寄來七封書信,字字皆是關切:得知趙鼎身體抱恙,李光細致告知購藥渠道,分享“食罷一覺睡,起來兩甌茶”的療養之法;荔枝豐收時,他將千顆荔枝曬干,計劃寄往崖州,還貼心附上保存秘訣——“剝皮后以糖罐盛裝,可保稍久”;更勸他在海南“風氣曠蕩”的天地間“忘懷憂患”,以豁達之心面對困境。
趙鼎回贈《寄李參政》:“海風飄蕩水云飛,黎母山高月上遲。千里孤光一樽酒,此情惟有故人知。”浪濤奔涌,是他對知己的思念;黎母山蔽日,是相見無期的遺憾,字里行間,盡是天涯淪落人的相知相惜。更多時候,他獨自面對山海,晚春時節,見“草色芊綿,雨點闌斑”,不禁吟出《行香子·草色芊綿》,一句“天涯萬里,海上三年”道盡漂泊之苦;暮色沉沉時,他“舉頭見日,不見長安”——那個隱喻汴京的“長安”,藏著他未竟的報國理想,每念及此,這位曾叱咤風云的宰相,也難掩老淚縱橫。
絕筆銘旌
氣作山河壯本朝
在崖州的最后歲月,趙鼎寫下《自志筆錄》,這篇自撰的墓志銘,沒有怨懟,沒有悲戚,只以平靜的筆觸回溯一生:從家世出身到科舉入仕,從扈從親征到監修國史,再到被貶吉陽的每一個時間節點——紹興十五年(1145年)二月一日渡海,二十五日抵達吉陽軍,紹興十七年(1147年)八月十二日離世,享年六十三歲。文末“得全居士元鎮自志”八字,早已暗藏他以死明志的決心。

“淺草文庫”收藏的趙鼎《建炎筆錄》1803年抄本。陳耿 攝
紹興十七年(1147年),秦檜的爪牙仍在監視崖州,趙鼎深知自己絕無生還可能,更不愿因一己之身拖累家人。他派人告知二兒子胡汾:秦檜一定要殺我,我不死,家不寧。我死后,你們就沒有禍患了。隨后,他自題銘旌:“身騎箕尾歸天上,氣作山河壯本朝。”以箕星、尾星象征魂歸星辰,用一生風骨,為南宋江山留下最后的赤誠。
數日后,趙鼎絕食而亡,消息傳開,天下百姓無不悲慟。這位一生剛直、力主抗金的忠臣,以最悲壯的方式,踐行了“生為宋臣,死為宋鬼”的誓言。直至宋孝宗即位,趙鼎的冤屈才得以昭雪,被追贈太傅、豐國公,賜謚號“忠簡”;淳熙十五年(1188年),他更得以配享宋高宗廟庭,名垂青史,歸葬家鄉浙江衢州常山縣。如今,海南昌江昌化鎮的衣冠冢、三亞天涯海角的雕像,仍訴說著“忠簡”二字的千鈞重量。

清代乾隆年間刊行的《胡澹庵先生文集》收錄了胡銓的《哭趙公鼎》詩。陳耿 攝
趙鼎的風骨,不僅鐫刻在絕筆銘旌中,更凝結于《家訓筆錄》里。紹興十四年(1144年),在被詔令移置吉陽軍的當月,他寫下三十條家訓,將“孝友”“廉勤”定為家族傳承的核心:要求仕宦子孫接濟族中貧困,告誡后代以節儉為美德,甚至囑咐子孫人手一冊司馬光的《訓儉示康》,銘記“由儉入奢易,由奢入儉難”的道理。
趙鼎在崖州的三年,于歷史長河不過一瞬,卻為這座依山傍海之城注入了中原風骨的深沉底色。他用生命詮釋的氣節,如崖州的山海般永恒。
(海南日報全媒體記者 李艷玫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