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月25日,合肥廬江縣臺創園北圩村,一片稻田迎來收獲。收割機駛過金黃色的稻浪,田埂邊,專家、科研人員和種糧大戶等待的不只是一個產量數字,更是在等待這片稻田給出一個答案:早稻,能不能既趕上農時,又擁有更好的品質?
當天,崖州灣國家實驗室合肥糧油作物試驗基地(廬江)的百畝早粳示范田完成測產,“中科發早粳23”平均畝產612.78公斤,最高地塊達626.98公斤。這是安徽首次完成早粳稻百畝規模化示范收獲。

廬江縣北圩村百畝早粳示范田收割全景。這是安徽首次完成早粳稻百畝規模化示范收獲。
搶農時還是拼口感?
早稻遇上“雙選題”
在廬江種早稻,收完這茬不算完。晚稻秧苗已經等在育秧棚里,早稻晚收一天,晚稻就晚種一天。
“早稻收得早,晚稻才能接得上。”安徽農業大學教授武立權說。
廬江處在雙季稻種植區域北緣,春季氣溫波動較大,低溫連陰雨天氣時有發生。早稻一旦成熟期推遲,晚稻播種就被壓縮,秋后寒露風一來,全年產量打折扣。
幾十年了,廬江種的早稻一直是秈稻。早秈稻生育期短、適應性強,適合搶農時,但部分品種在米質和食味品質方面仍有提升空間。收下來的稻谷,大部分進了糧庫做儲備,或者變成加工原料。
“過去農戶考慮最多的是穩產和風險。”武立權說,“但現在不一樣了,米質不行,收購價就上不去,光有產量不夠。”
這背后,是一個長期存在的矛盾:早稻需要“早”,意味著生育期不能太長;優質稻米需要更好的品質,又往往需要更充分的生長積累。
如何讓兩者兼顧,成為水稻育種領域長期探索的問題。

位于合肥市廬江縣北圩村的百畝早粳示范田。7月的大地熱浪蒸騰,金黃色的稻浪長勢喜人,即將迎來規模化測產收割。
在武立權看來,廬江這片土地的意義,恰恰在于它能夠檢驗一個新品種是否真正適應生產需求。
“品種不能只看實驗室里的數據,最終還是要回到田里。”他說。
扛過低溫連陰雨
結實率照樣穩在九成往上
早粳稻不是把粳稻提前種下去那么簡單。
要讓它在雙季稻區站住腳,得翻過好幾道坎:生長期不能長,早春低溫要扛得住,米還得好吃。這也是早粳稻這么多年沒能大面積推開的原因。
“過去雙季早稻就是種秈稻,因為沒有適合規模推廣的早粳稻品種。”武立權說。

測產專家組蹲在田埂上,仔細拉開皮尺,對本次測產收割的實地面積進行精準丈量核實。
這次在廬江落地示范種植的“中科發早粳23”,是中國科學院院士、崖州灣國家實驗室主任李家洋團隊培育的。他們利用分子精準設計育種技術,嘗試將“早熟、優質、抗逆”等性狀集中到同一個品種中。
“這個品種解決的就是過去早稻里顧這頭顧不上那頭的問題。”武立權說。
時間賬也劃算。它比傳統早秈稻能提前20天播種。別小看這20天,晚稻播種就不用手忙腳亂,碰上壞天氣也有了騰挪的余地。

測產專家組深入田間地頭,仔細察看“中科發早粳23”示范片水稻的群體生長均衡度、抗逆表現及整體轉色情況。
品種是種子,技術是土壤。團隊同步用了“水稻高產優質均衡群體技術模式”。這套模式拿了2025年國家科技進步二等獎。
精準機插、水肥調控、“穗肥后移”等技術,幫助植株保持更好的群體結構和后期生長狀態;外源海藻糖“一噴多促”技術,則增強了植株抗逆能力。
技術到底管不管用,田里見真章。今年春天,廬江遭遇斷斷續續的低溫寡照,天氣極不幫忙。
“又是陰又是冷的,周邊秈稻空殼多少你們也看見了。但你看咱們這塊田,結實率照樣穩在九成往上,靠的就是這套東西。”武立權站在田埂上,指著金黃的稻穗跟種糧大戶們交底。

收割機正將金黃色的稻谷傾吐入袋。科研人員緊盯出糧口,實地查驗在今年春季低溫寡照天氣下,該品種的結實率與熟相。
目前,團隊正在將這些技術細化成操作清晰的“明白紙”,根據不同地力條件優化種植方案。
一粒種子
如何走向更多稻田
測產現場,關注結果的不只是科研人員。
在田埂邊,種糧大戶關注的是另一個問題:這樣的品種,能不能真正推廣?

在田埂邊,測產專家組與科研人員正使用專業儀器,對剛脫粒的早粳稻進行水分測定與籽粒飽滿度觀察。
“農民不會只看一次測產。”廬江縣農業技術推廣中心主任吳晨陽說,“最終還是要看穩定性、收益和市場認可度。”
對于農業科研成果而言,從試驗田到農戶田,中間還有一段距離。
一個新品種需要經過示范驗證、技術推廣、規模種植,再進入加工和市場環節。任何一個環節銜接不暢,都可能影響最終推廣效果。
這也是廬江建設糧油作物試驗基地時關注的問題。

在科研人員看來,真正有價值的成果,不是實驗室里的一個數字,而是能夠轉化為農戶看得懂、用得上的方法。
2025年,崖州灣國家實驗室與合肥市人民政府、廬江縣人民政府、安徽農業大學共同簽署共建協議,建設崖州灣國家實驗室合肥糧油作物試驗基地(廬江)。
與傳統科研試驗不同,這個平臺希望把品種選育、技術驗證和生產應用連接起來。
在基地內,科研人員開展的不只是新品種試驗,也包括栽培技術集成、示范推廣和產業銜接。

兩位種糧戶正配合收割機裝運新谷。產量穩不穩、劃不劃算,農民臉上的踏實神情給出了最直觀的答案。
“過去科研成果出來以后,需要經過多個環節才能到農戶手里。”吳晨陽說,“現在希望把試驗、示范、推廣更好地連接起來。”
而這種連接,還需要產業體系來承接。江淮種業產業園正圍繞種質資源保護、品種選育、試驗檢測、良種繁育、加工推廣等環節布局,推動科研資源、產業資源進一步集聚。
新品種走向市場,也離不開企業端的轉化承接。作為安徽種業企業代表,豐樂種業參與“中科發早粳”系列品種商業化推廣,推動科研成果從試驗田進入生產端,讓育種成果與市場需求進一步銜接。
對于“中科發早粳23”而言,百畝示范田的收獲只是完成了一次生產驗證。接下來,它還需要面對更大范圍的種植環境和市場檢驗。

測產現場,工作人員將剛剛收割的稻谷裝袋稱重,專家組成員在一旁手持測量表,嚴謹地記錄著每一個關鍵數據。
近年來,安徽持續推進種業振興行動,完善種質資源保護、育種創新、企業培育和基地建設體系。目前,安徽稻種出口量連續7年位居全國第一,育繁推一體化種子企業數量居全國第二,農作物種子年銷售額居全國第三。
依托這樣厚實的產業底座,在廬江,下一步示范推廣工作已經展開。當地計劃擴大“中科發早粳23”示范種植范圍,開展種植技術培訓,并推動良種示范、規模種植與精深加工銜接。
測產剛結束,種糧大戶丁玉華蹲在田埂上沒急著走。他算了一筆賬:粳稻收購價比秈稻高一兩毛,這品種抗寒、省心,一畝多收兩百來塊。“劃算!”他拍了拍大腿,站起身來。在他的身后,新一季晚粳秧苗正在育秧棚里等待下一輪播種。

廬江縣北圩村百畝早粳示范田收割全景。這是安徽首次完成早粳稻百畝規模化示范收獲。
記者手記
土里的科技
最懂老百姓的“柴米賬”
熱浪蒸騰。百畝示范田邊,一臺沾著泥巴的電子秤成了全場視線的中心。
秤邊圍著兩撥人:戴著厚眼鏡的農業科學家,和曬得黝黑的種糧大戶。平時,他們說著兩套“語言”;專家講的是“分子精準設計”,大戶們盤算的是“茬口緊不緊”“一畝掙多少”。但在第一袋稻谷砸上秤盤那一刻,他們緊盯數字的眼神和臉上如釋重負的笑容,卻完全重合了。

看著一袋袋剛剛打下的早粳稻,現場參與測產的科研人員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,這背后是十幾年如一日的育種攻關。
采訪中,專家那句“品種不能只看實驗室的數據,最終要回到田里”,讓我印象極深。
什么是“回到田里”?高大上的“國家科技進步二等獎”,落在泥土里,就是發給農戶那張看得懂的“明白紙”;頂尖的育種技術,結出穗子,就變成了丁玉華嘴里那句干脆利落的“劃算”。
農業科研,或許是最“慢”也最誠實的科研。為了幫雙季稻區搶出這20天農時,為了讓早稻米從“湊合吃”變成“真好吃”,育種人或許在實驗室里沉默地熬了十年甚至更久。
但這一切都值了。從幾萬字的深奧論文,到農民兜里實實在在多出的兩百塊錢,科技與泥土在這里完成了最踏實的交匯。
臨走時回頭望去,收割完的田塊還散發著熱氣,育秧棚里的晚粳秧苗已抽出綠尖。中國人的飯碗,也就是在這踏踏實實的泥土味里,穩穩端住的。

(王書滸)